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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怀特海?([美]约翰B.科布,黄铭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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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怀特海?

Why Whitehead*

[美]约翰B.科布 著

John B. Cobb, Jr.

黄铭

 

[推荐说明]0510月著名过程思想家John B. Cobb, Jr.来浙江大学基督教与跨文化研究基地做《深度多元论》的学术报告。本博客提供三篇John B. Cobb, Jr.的文章,以飨读者。这三篇文章的中文版权属于黄铭教授,未经同意,不可转载。

 

标题为什么是怀特海?被选用于这个发言,部分原因是此标题中有点儿押韵成分。但它也是一个许多人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不反对其他人选,因为人们总能给出很好的理由来说明其他人选值得更多的关注。但从我个人对艾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思想经历来说,我愿意解释为什么怀特海对我成为一种越来越重要的思想资源,以及为什么我变得越来越相信怀特海的思想对其他人也同样具有价值和用途。虽然我将根据自己的经历来对为什么是怀特海?这个问题作出一系列回答,但我认为在这些观念的大多数中,我反思的事情更广泛地存在于我们的文化中而不只是我自己的私人经验。我利用这个写传记的机会来假定,它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历史中的一部分。

对我而言,这个经历开始于芝加哥大学。以前我听到过怀特海的名字,当时我在部队。但我把这名字和莱斯利·韦瑟黑德(Leslie Weatherhead)混淆在一起,当人们谈论怀特海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韦瑟黑德。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我去芝加哥大学神学院为止。从那以后,怀特海这个名字开始对我产生了一些意义。因为许多人读过那本《禅宗与摩托车保养艺术》的书,所以我想首先讲一下在进入神学院之前,我在芝加哥所做的事情。我当时是一个就读于跨学科项目的学生,该项目属于所谓观念分析和方法研究的人文部门。《禅宗与摩托车保养艺术》一书的作者主修的也正是这同一个项目,指导我学了大多数课程的那位教授就是使他思想变得疯狂的同一个教授。这种痴迷的情况在这个同学身上是完全真实的,对我也产生了相当的效应。我一直沉迷于其中,与这个同学一起学了许多课程,由于我无法弄清楚什么事情将会发生,所以那是非常诱惑人去作尝试的。

在对所学的东西感到混淆不清的同时,我还具有一种宗教和生存上的重要体验。我来芝加哥之前具有的宗教信仰似乎已不再适合我在研究生学习中身临其中的这个世界。我这样说,并不意指已有一些特殊而非常具有说服力的论证,证明了为什么我不能相信以前我信仰的东西。简单地讲,这只是一种不适合的体验。我以前信仰的上帝就是不适合我当时要理解的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整个思想陷入了分裂的状况。

在那段时间里,我开始听到一些关于怀特海的东西,他似乎承诺了一种不同的方式把事物整合起来。差别不仅在于对上帝的一种不同思考方式,尽管那肯定会被涉及到,而且还在于对世界的一种不同思考方式。于是,在对发生的事情还没有相当了解的情况下,我发觉自己尤其被查尔斯·哈茨霍恩教授所吸引。他当时在芝加哥教书,通过他我熟悉了怀特海的思想。我还从神学院其他谈论怀特海的教授身上学到了东西。但他们所谈的东西似乎十分不同于哈茨霍恩在讲的东西。我发觉这既是激动人心的又是令人困惑的。我不再简单地接受从哈茨霍恩或神学院其他教授们具体教学中所讲的东西,觉得有一种不断增长的需要去认识他们都在谈论的这位思想家,这位思想家不同于他们中的任何人。无论如何,从我自己经历来看,许多过程神学家之所以对怀特海感兴趣,第一个理由是一种宗教上的兴趣。怀特海提供了一种方式来处理现代世界的理智和文化体系,即真正利用现代世界的这个体系,并为了克服其非有神论的或甚至无神论的趋势而超越这个体系。

上帝和力量

我要指出的正是那样一个许多基督徒对之十分敏感的问题。为什么人们觉得难于相信上帝?一个主要原因是他们相信的上帝并不适合这个世界存在的各种类型和不同数量的罪恶。这是一个传统的问题,人们为解决这问题已角力了许多许多个世纪。当看到世上有那么多的残忍、不公正、野蛮、刚愎和欺诈的时候,而这个世界又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我们怎么能够相信作为来源、根据和创造者的上帝是善的?

怀特海对上帝、上帝与世界的关系和世界本质的理解方式,能使我们肯定上帝对世界有关的善,而不陷入众多学说的各种悖论和奇怪扭曲之中。怀特海为我们证明了一种理解上帝力量的方式,它不同于西方传统中对力量的通常形象。确实,他对上帝的理解十分新颖。而这种理解却在圣经中有根据,当一个人对照圣经时,能够在许多地方发现这种理解。但这种理解在传统中并没有主导人们思考上帝的方式。

让我简要地说明其中的差别。通常,当人们说到一种存在物在与其他存在物的关系中是有力量的时候,他们似乎把它看作一种强制或迫使其他存在物的能力。在这种意义上,我对一支钢笔有力量就是我能拣起它,而钢笔对我无能为力。我能把钢笔向上扔,也能往下掉。钢笔只有一点十分轻微的力量来抵抗。它有重量,那就是它的抵抗力,但我有大大超过这种抵抗力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这种超过其他存在物一切力量的强力,被认为是上帝具有的那种力量。但如果上帝有力量来控制其他一切事物,并使其他一切事物确切地按照上帝的意志行事,那么很难理解世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罪恶、苦难、悲伤和破坏。

怀特海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力量。一般的力量,以及特殊的上帝力量,是一种说服的能力。我在这里试着说服你。我在行使一些力量。我在提出观念,并希望其中一些观念将被你采纳。但我不认为任何人必须被强迫接受任何东西。我希望你按照自身的自由来作出决断。如果我能向你提出观念,这些观念有点儿不同于你以前具有的观念,那么,我所做的事情不是强制你或对你迫使什么,而是扩展你的自由。你可以自由地思考一些你以前并不思考的东西,而且你也可以自由地拒绝它们。你拥有了一个加以扩展的自由范围。这种扩展其他人自由范围的力量十分不同于那种强制其他人并迫使他们做你预言要做的事情的力量。怀特海认为,这两种力量都存在于世界之中,但更为终极的力量,更为伟大的力量,更为根本的力量,则是赋予其他人生命与自由的力量,而不是迫使其他人按某个人意愿行事并在那种意义上强制其他人的力量。

当一个人以这种方式思考上帝力量的时候,罪恶的问题,或对世上罪恶的理解问题,就成了一种非常不同类型的问题。当然,罪恶仍然是一个问题。罪恶并不会因为你对它本身的不同思考以及对它处理方式的不同思考而消失。但对上帝力量采取了不同的看法后,在基督教大部分历史中曾被处理过的罪恶问题就有了一种不同的形态。过程研究中心正在计划召开一次由犹太人共同体参与的会议,后者要求我们集中讨论希特勒对犹太人大屠杀的问题。你也许知道大屠杀在犹太人的经验中如何造成了双重痛苦。首先,通过有系统有意图的毁灭,发生了现实的并依然是不可理喻的六百万犹太人的苦难,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罪恶的施行,并采用了先进的官僚和科学的方法。而我们其余人不能够做任何事来阻止大屠杀的发生也是那场罪恶中的一部分。

其次,产生了第二种罪恶。那就是,从大屠杀来看,对于幸存者而言,要使他们再相信上帝已变得极端困难了。因为在犹太人的历史上,上帝是历史的主人。人们把上帝理解成与历史事件有关。用较为强烈的词语表达,这个许可大屠杀事件发生的上帝正是引起大屠杀事件的上帝。如果上帝使得一切事情按照如其所是那样发生,上帝对大屠杀就负有责任。犹太人如何能够再相信这样一个上帝?因此,在犹太教思想家中一直存在着一种努力来如何对付希特勒的这双重胜利:首先是几百万犹太人的灭绝,然后是对犹太教信仰的威胁。罪恶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一些犹太教思想家感觉到,过程神学尝试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理解上帝和上帝在历史中的作用,这也许是有帮助的。我们希望这次会议将鼓励人们追随那种兴趣。在思考上帝与罪恶问题方面的理论贡献,便是为什么是怀特海?的许多理由之一。它是最狭隘的和最特别意义上的神学理由。

当代思想的碎片

第二个理由还是宗教的理由,但也许不是狭隘地作为神学的一个理由,因为理解宗教意义的一种方式,就是采取把事物捆绑在一起的观点去看待世界。宗教是一种综合方式,为了使生活和世界变得有意义,事物的全体必须能够被组织起来并赋予其秩序。在现代世界,像我们的祖先所具有的那种统一体已经被打破成为碎片。我们增加了学科的数目,这不只是大学的事情,也是我们的各种职业技术及其共同体的事情。随着生活的发展,我们彼此被各种专业共同体隔离开来了。我们每一个人只能理解事物全体中的一小片。我们已经丧失了这种感觉,我们的一小片属于一个较大的整体,这个整体从许多这些小片中产生意义。你可以说,不再存在大学;存在的只是多种多样分离的学科,它们出于政治上和经济上的理由在校园相邻的大楼和相邻的房间中相遇。最深刻的划分是在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之间的划分。我们已经习惯于谈论两种文化:一种文化定位于自然科学,另一种文化定位于人文学科。有许多文章谈论跨越这些界限进行交流是如何困难。

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们知道的。没有人会通晓一切事物,因而比较便利的方法是把所有知识划分开来,各个门类拥有一些专家。而另一个原因则是现代哲学已经放弃了努力甚至意图来尝试把各种知识整合起来。各种方式已被制定出来用以划分事物。当然,最大的划分是在自然与历史之间的划分。那种划分出现于临近十八世纪末最伟大的哲学家的著作中,并形成了大学对课程设置的理解。哲学上的划分无疑鼓励了大学对知识的分门别类。除了大学之外,许多其他部门也对知识进行划分。再有,对物理学这门一切科学中享有最高声誉的学科进行分析,产生了一种对综合的解体感,以致任何将事物整合起来的思考变得不可能。许多其他领域中的人,当他们谈论对事物可能有的连贯一致看法或理解生活总体方式的时候,指出现在已不相信一个人能有这种统一的看法,即使在物理学领域中也是如此。如果我们在物理学领域中都不可能有一致的看法,那怎么能够期望把一切事物整合成一种统一的理解?

在物理学中,有关这种不统一最显著的表现涉及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物理学家无法把这两种理论整合在一起。在最具声誉的这门自然科学中,为了提出科学公式,这两种重要边缘学科采取了相互冲突的思考方式。甚至在量子力学内部,一个人可以发现,对一种目的而言,我们说实在的终极单元是波,而对另种目的来说,我们又说它们是微粒。最后,一个人是否开始于世界是由波或微粒组成,似乎取决于一个人在那个时候想做什么。这些事例简单地说明了在二十世纪一种客观统一的实在论已被解构。甚至将事物整合起来的努力很快也在许多学术圈内被取消,以表示人们不是继承了过去十八个世纪的传统。它假定人们只要理解了十九世纪,就不会催逼一种统一的幻想。

这种知识碎片化在文化上造成的后果对我们时代的影响是非常严重的。我将指出一个具体领域,我认为其中后果是严重的(人们可以指出许多其他领域)。这再次把我们带入宗教生活的领域。

许多世纪以来,基督教信仰给人们在世生活一种意义。因此,这个世界也变得具有一种意义。存在一种诉求,人们应该根据事物真实所是的方式适当地生活,在他们整个生活领域应该依此而行,因为他们整个生活领域适合这种单一的看法。教会可被看作对智慧和理解的一种表达,它在赋予生活意义的同时,又以所有知识的具体成分为食粮,这些知识成分从许多来源中得以收集。这样的教会对社会的贡献是有益的。但从社会学和理智上说,随着时光流逝,我们在教会中能够分享到作为生存东西的比例越来越小。对此,我们有些事要说。在社会学上,我们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被归于处理家庭事务。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很好地与单个人打交道。我们现在只能发现十分私人或个人内心的生活成分适合于在基督教信仰的语境中来处理。

在智力上,我们已经假定基督教信仰属于人文方面而不是自然科学。那么,我们审查人文方面发现信仰属于一个非常具体的学科,通常是对文学遗产中一种特殊成分的解释。因此,我们把神学终结为学术方面的众多学科之一,处理的问题与对《圣经》的解释相差无几。那是一种巨大的限制。当教会以这种方式理解自身的时候,它在现代世界的整个生活中就被局限于越来越小的地盘,因此我们也不会感到奇怪。甚至不能十分肯定的是,由于最近二百年在智力生活和文化生活中所产生的教会深度道德颓废,那种细小知识碎片是否不再具有整体意义。只要人类在综合方面还存有一种渴望,那么这种渴望在那种限制的语境中就不可能得到满足。

至于我们时代人们对占星术兴趣的复兴以及各式各样崇拜群体的涌现,原因之一就是它们对人类起到了把一切事物整合起来的作用。然而,它们以如此极其简单化的方式进行,以致不能经受来自这些碎片化知识中的任何一门学科的太多批评。但是,这些碎片化知识又是如此分裂,以致它们中没有一门学科会有太多的权威。所以,一个人只能以在理智上不负责任的一种宗教思考方式把自己包裹起来。对此我们可以作出各种否定性的评语,但谁能责备这样的一个人?我们需要统一。我们需要一种整体性来塑造我们的生活,而我们的主要传统已不再能够履行这种职责。我认为,这是一种把知识碎片化而付出的非常高昂的代价。

怀特海是二十世纪的一个思想大师,他在真正探索把事物整合起来的方式。为了达到这种整合,一个人必须通晓数学、物理学、生物学、生理学、心理学、历史和宗教。在所有这些领域中,怀特海并不是一个专家。但在必要的观点上他具有足够的知识深度,以保证他工作的严肃性,使他在每个领域中更加深入地进行思考,直到找到一个统一的观点为止。这种整合涉及到对实在本性一种根本不同以往的理解方式,以这种方式有可能建立起一种连贯一致的新颖看法。这种方式必须思考不同以往的关于波和粒子的观念,而物理学家正在处理这些观念背后的东西,同时还必须思考不同以往的关于人类存在的观念,这两方面只是被看作同一实在的两种事例而已。于是,对实在的理解发生了根本性的概念重构。据我所知,在二十世纪还没有其他人以如此彻底革命的和可以理解的方式做到这一点,成为真正能与怀特海相提并论的人。

当然,其他人也提出了整体的观点。我曾提到六十年代一些崇拜群体的领头人物,他们提供了整体的观点。但他们省略了全部细节;一旦这些细节受到审查,这整体的观点就不能坚持下去。在一定的限度内,其他人做了很好的工作。泰尔哈德··查丁(Teilhard De Chardin)就做了非常好的整合,但他没有涉及到数学、物理学或化学。如果一个人真正想把所有的事物整合起来,这是相当大的疏忽。我们的文化需要从知识碎片中被拯救。基督教共同体需要从文化中被拯救,因为碎片化使这种文化增长了无关性。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探索怀特海提供的可能性,并检验他指引方向的正确性。

让我随即来讲,怀特海是最后一个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现在我直接地得到了一切,你们要做的一切就是记住我说的东西。然而他把自己的努力成就看作位于需要被后人取代的行列中,但似乎没有人已赶上了他,因此取代尚需一些时日。我希望下一代人将是真正的取代者。

生态学

在生态学关怀与克服知识碎片化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但在十年之前,我并没有作出这种联系。我一直以来对烟雾感到生气,如此关注具体环境问题在当时并不算新奇。但是,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与许多其他问题关联在一起。于是我以一种全新的观点去看待世界,这改变了我评价自己和其他人所作所为的方式。这是一次非常根本的转变,以致我要重新审查以前所持有的哲学和神学信仰。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是我觉得要拒绝怀特海,相反我对他的观点达到了一种更深刻的欣赏。

生态问题获得社会上许多人广泛关注以前已变得如此严重,原因之一是制定我们理智生活的那种方式使我们不能看到事物的整体状况。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特殊的视角。经济学家以一种方式看待事情,生物学家则以另种方式看待事情,而工程师则以更为不同的方式看待事情。没有人以一种无所不包的方式看待事情。这对神学家特别重要,因为他们属于理解这个问题实质最迟钝的人。几代人下来,我们一直被教导将历史和自然区分开来,并看到基督教信仰只与历史有关而与自然无关。我们假定自然与人类无涉,让物理学家去处理这个自然,那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如果你认为自然处于基督教神学家要处理的事情视野之外,那你就不必过于关注它。你也不会允许你看到的东西对你其他反思内容有太多的影响。我们迄今已放弃了许多事物,原因之一是那种知识的划分和碎片化。这正是怀特海曾经致力于克服的现象。

起先,我疑惑怀特海为什么不更多地涉及生态问题。后来,我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开始读他的著作时,我怀着其他兴趣越过了有关段落。我意识到,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我对老师查尔斯·哈茨霍恩身上。哈茨霍恩的著作有许多段落明确地涉及到环境问题,但在我出于另一原因而对生态问题产生兴趣之前,我对这些段落也只是浮光掠影而已。我很迟才认识到这个特殊的理智传统与生态问题的关联性。

在泰尔哈德和怀特海俩人中另一相关的元素是,相信一切事物都有某种内在性和主体性。一切事物都是经验的中心而不仅是其他事物经验的客体。如果一个人在这种意义上真实地把自然界的全体事物都看作是“活的”,那么把事物看作活生生的与我们把它们处理成似乎是无生命的或死的做法不相一致,这开始使我们感到不安,并迫使我们重新调整我们的思考。这里,当接近一种动物的时候,在一个怀特海式或泰尔哈德式的人与一个深受笛卡儿信念影响的人之间,他们看见和思考的东西存在鲜明的反差。笛卡儿明确地教导说,动物只是机器,它们的悲鸣或哭泣与那些没有很好地加油滑润的机器所发出的噪音没什么不同。大多数有常识的人从不站在笛卡儿这一边。但我们的经济理论的确处于笛卡儿的立场中。动物简单地成为资源,它们的价值完全用经济学的术语来判断。我们的伦理也与这结伴而行,因为基督教伦理从不教导我们应该为了动物而担忧。人类社会几乎不得不与这个时代一流的基督教伦理学家相对立而发展。教皇不允许在罗马建立人类社会,是由于考虑到了人类社会对待动物的方式,并认为那不是基督徒的做法。

我们从西方传统中接受了一种观念,把这个星球上的其他造物看作纯粹的客体。但当我们不再把其他生物看作客体而欣赏它们的时候,生态学的敏感性就得以提高。怀特海有助于我们作出这种变化。

女性主义

另一个挑战是过去十年中妇女们提出的新问题。我们这些在神学院教书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回避这个挑战,即使努力尝试了这么做。尽管这问题不是产生于神学语境中,但我认为它在那里被特别强调了。我后来参与了有关这些事情的所有讨论。对于怀特海,尽管女性主义不是一个事关根本的问题,但我们愿意关注在妇女选举权还有争议的时代怀特海所作的一个发言。他以自己的哲学原理为基础,采取了一个有力的立场来赞成妇女的选举权。哈茨霍恩在其自我意识的各方面表现,也是一个毕其一生的女性主义者。然而,他们终究没有使我的思考领域发生塌陷。直到通过与一些妇女频繁接触,而她们坚持妇女的地位是极端重要的事情,我这才不得不注意到这一问题的意义。

妇女们提出的许多争议与我谈论的那种神学话题有关联。例如,我们在女性主义的基督徒这一边发现了大多数人的感受,认为传统基督教的上帝教义表达了一种十分片面的男性倾向的强调。这种传统的教义,我所指与其说是《圣经》,不如说是许多世纪以来被制订出来的教义,尤其是经过哲学神学家制订出来的教义。存在的不仅是一个语言的问题——关于上帝总是用男性语言——而且也是上帝教义的内容和实体的问题。

让我们来看一个非常中心的神学教义,由于上帝从来不发生变化,所以上帝不会受到任何所发生的事情的影响。显然,这并非对圣经教义的任何想象引申,但它从公元二世纪到二十世纪在基督教神学中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同时,它还反映和支持了一种观念,对于人类最好的状态也是不为其他事情的影响所动。这是一幅有关男性老套的漫画。如果我们以这种方式思考上帝的话,那肯定会对我们宗教生活的整个范围产生消极影响。怀特海虽然没有自觉地意识到女性主义问题,但他提供给我们一种极端不同的上帝观点。他把上帝看作完美地受到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影响。完美观念的一个表现是上帝总体上不受到任何事物的影响。完美观念的另一个表现则是上帝完美地受到其他事物的影响。我认为,出于各种理由后者更像一个基督教的教义,其中包括对男性主导的概念及形象的过分偏向性的修正。无论如何,它是怀特海教导我的一种观念。出于哲学上的理由,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它与男性和女性方面的特征有关。

我所有这些观点是说,迫使我在许多层次上作出认真反思的那些重要挑战并没有减少我对怀特海的认同感。当然,今天有许多激进的女性主义者,她们如此批评一切固有的哲学和神学形式,以致她们不打算采纳已由男人提出的任何模式。但美国关心女性主义的基督徒妇女中,怀特海的思想要比任何其他男性思想家对她们产生更多的积极共鸣。我们在哈佛举行了一次会议——当然,由哈佛的妇女组织起来——讨论过程神学和女性主义神学。它是一次成功的会议。许多妇女神学家参与了。不是所有的人完全接受了怀特海。但这次会议是一个机缘,用来试验这种思想在整个思考领域中的丰富潜能,关于这种思想我们至少将在下一个五十年中为之而努力奋斗。

基督教与佛教

对我来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是我对东西方思想的关系产生了浓厚兴趣的年代。西方思想与基督教信仰十分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相信,进入东方思想需要通过具体的东方传统而不是通过某种可被称为东方思想的抽象观念。我采取的进路是通过佛教,尤其是通过大乘佛教,来进入东方思想。佛教与基督教对话并非人们把握东西方思想关系的唯一方式,但的确是考虑这种关系的一种很好方式。

我发现与佛教的相遇,既增强了我对怀特海的兴趣,又促使了我用以前未曾有过的方式阅读怀特海。当然,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与女性主义和环境思想的相遇之中,但佛教思想却更加深刻地进入了形而上学本身。怀特海的神学思考令人惊讶的一个特征是,他宣称上帝不是终极的。然而在西方传统中,我们总是设想上帝是终极的。在传统哲学神学的主线中,那个存在本身实际上被当作上帝的同义词。怀特海的陈述可以公式化为上帝不是那个存在本身。这与保罗·蒂利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蒂利希说上帝就是那个存在本身。在现代神学中,这是严格地展开争论的问题。

有趣的是,把自己看作圣经神学家而非哲学神学家的那些人,从头至尾一直在激烈批评将上帝等同于存在本身的观念。他们一般假定,如果你沿着哲学的路线进行,你就不得不说上帝等同于存在本身。他们中许多人用这个假定作为理由来拒绝哲学。埃米尔·布伦纳(Emil Brunner)是最直率地陈述这观点的一个人,在美国他也许比任何其他思想家更多地塑造了新正教形式。然而怀特海却严格根据哲学理论,得出了与许多圣经神学家由圣经达到的相同结论,那意味着把上帝等同于形而上学的终极存在——存在本身——是一个错误。

怀特海并不用那个大写的存在一词,而用了创造性这词。创造性是他谈论形而上学终极的范畴。用这个形而上学终极,他意指一切事物最终被构造起来的方式。最容易提出一种有待解答的问题的方式就是根据物理学的观点。当分析一个事物的本质时,不管它是一张桌子、一本书或任何其他的东西,我们深入到越来越小的物理单元。过去常常认为,当深入到原子时,我们就达到了终点。现在我们知道,深入到原子只是开始,还有一些分析步骤可以进行下去。沿着这条路线至某处,我们还是达到了那可以被特征化的事物之终端,那是具有某种形式或造型的事物终端。一个电子具有使它不同于一个质子的特征,但它们两者共同具有的东西是什么?它们都是物质-能量的单元,至少是一种物理学家可以谈论它们的形式。物质-能量的单元其实又是能量多于物质。电子和质子共同具有的东西是,它们都作为能量的体现。把它们区分开来可以根据譬如频率、质量、自旋和电荷来讨论。

于是哲学问题便是:一切事物最终被组成起来的这种东西是什么?这种东西虽没有自身的形式和特征,但我们仍然用一个词语来命名它。在大多数传统西方哲学中,我们会说它就是存在本身。我建议存在本身指的是物理学家所说的物质-能量,或纯粹能量。怀特海把它称为创造性。这样的话,创造性没有它自身的形式和特征。创造性在同等意义上以一种相同的方式体现于一个电子和一种人类经验之中,因为它们都是创造性的例示。因此在关于其一切表达或体现方面,创造性是中性的。把创造性命名为上帝,对整个宗教关怀和致思方向的确产生了不小影响。在西方传统中创造性一旦被称为上帝,就存在一种强烈的倾向,要把那些其实不属于它的特征归于它。保罗·蒂利希会说,把存在本身特征化全都是象征性的语言。还有,他似乎相当认真地分析了其中一些象征性语言的意义,尽管在形而上学上没有对它们加以证明。怀特海认为,上帝是另一种实在,十分不同于创造性,他是自由、新颖、秩序和价值增长的根据、原理或来源,他是非常不同于创造性或存在本身的一种原理。

怀特海作出的这种区分使许多过程神学家感到不自在。我在1965年写的那本书(《一种基督教自然神学》)中,对此也努力奋争过。哈茨霍恩简单地忽略了它,并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制定了他的理论体系。但是,当我开始阅读佛教经典的时候,我发现佛教徒在谈论的东西正是这样一种终极。他们从不把它称作存在,因为存在这个术语带有蕴涵一种坚固的东西的意思。这种东西真实地在那儿,一个人能够依靠其上。相反,他们说:它不是存在,而是无。它是一切存在之空。那儿最终没有实体。准确地说,这种空、这种混沌、这种无或非形式就是终极。通过静观的强化训练,一个人能够意识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只是这种无形和这种空的一个事例而已,而且所有的形式、造型以及具体特征都不能真实地描述这种终极。同样,这些也不能概括我的真正所是。一词,这已是一种十分误导的表示。没有形式能够描绘如其所是的东西。当然,因为它不是形式的缘故。所以,一个人不得不以悖论式的语言来表示。但当他突破语言限制而形成觉悟时,则是对这种无或空的生存性体验。那时,他不再把形式强加于世界,而只是让事物是其所是。

当更加理解佛教学者在谈论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我意识到那就是怀特海在讲创造性时所谈论的东西。它是一种十分不同于怀特海在讲上帝时所谈论的东西。当怀特海讲上帝时,他谈论的东西更像耶和华,而不是上帝从无中创造的无或空。空是用于表示佛教终极实在的很好术语。这似乎是理解两种伟大宗教传统关系的一种方法,它不再把两种宗教传统看作谈论同一实在的两种方式,或对同一实在的两种把握。一个人通过佛教训练意识到和成就的东西是我们西方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埃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是印度教徒和佛教徒都喜爱的西方神秘主义思想家。他似乎更像一个印度教徒而不是一个佛教徒。但佛教徒也喜欢他,那么他的思想肯定接近于佛教徒的理解。他在神性和上帝之间作出了区别。不同于上帝有一个成型的角色,神性却超越了所有的这些角色。

我感到相当惊奇的是,怀特海在严格的哲学基础上作出的这种区分,结果对宗教间的理解富有成效。怀特海知道佛教非常重要。他认为,基督教、佛教和科学是今日世界三种最重要的运动。他说基督教和佛教都在衰落,除非两者相互学习并向科学学习,要不然的话它们将继续衰落下去。自从他写作的时代以来,科学也开始衰落了。我认为,除非科学准备向基督教和佛教学习,否则它也将继续衰落下去。但怀特海可以帮助我们将人类精神的这三种伟大运动引入相互丰富和结出硕果的关联之中。也许,从那里会产生文明新生的一线希望。

 



*此演讲于19791019日在加利福尼亚州克莱蒙特过程研究中心的年度盛会上发布。演讲文字刊于[]约翰B.科布 著《基督能再次成为福音吗?》(圣·路易斯,密苏里州:圣餐杯出版社,1991年)的第二章。科布最近用同一名称所作的讲演参见 John B. Cobb, Jr.,Why Whitehead ? (Claremont, CA: P&F Press,2004),中文已由杨富斌译出

- 作者: 第二轴心时代 访问统计: 2005年08月30日, 星期二 17:12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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